糾葛11年,秦皇島潘官營村民與西部焚燒廠不得不說的故事

在過去幾十年快速城市化的過程中,垃圾的問題愈發嚴重,引發了諸多社會事件,刺痛著我們的神經。2017年以后,我國在垃圾管理方面的政策開始轉向和轉型,從高度依賴垃圾集中混合收運,混合填埋或者混合焚燒的思路,轉向垃圾分類治理,并提出了“無廢城市”的治理思路。

這轉型的背后,是無數人多年的付出和不懈的呼吁。在背后努力的人群中,有一部分人是我們無法,更不應該忘卻的人,那就是過去十多年以來,公開對混合垃圾處理設施建設說不,以及堅持反抗混合垃圾填埋和焚燒污染的人們。

在這群默默努力,為大多數公眾爭取更好的生活環境權益,間接推動了垃圾分類進程的人中,秦皇島市撫寧區潘官營村的村民們,值得我們銘記。他們在過去 11 年的時間里,堅持不懈地努力,希望可以阻止建在家門口幾百米內的秦皇島西部垃圾焚燒廠(建設方:浙江偉明環保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浙江偉明”),推動秦皇島實踐垃圾分類。


用法律手段叫?;旌戏贌椖?/span>

2009年4月,秦皇島撫寧區(當時還是撫寧縣)留守營鎮潘官營村村民發現,距離村子 500 米地方的工地上正在建設的居然是一座垃圾焚燒廠。而他們之所以到開工建設才得知這個項目,是因為時任的村長,瞞著所有村民,直接給項目中需要村委同意的手續蓋了章。這直接激起了村民的不滿,因為他們曾從一檔電視節目中了解到,垃圾焚燒排放的很多污染物是致癌物,會影響周邊民眾的健康。于是,這個距離家門口幾百米,距離北戴河景區不到 10 公里的垃圾焚燒項目成了潘官營村村民的心理負擔,也改變了日后村民的生活軌跡。

圖:本項目在撫寧區中的位置,來源:環評報告

為了阻止該焚燒項目的建設,村民們想辦法找到了那位在電視節目中接受采訪的專家和一位環境律師。

在專家和律師的協助下,2010 年 12 月 29 日,村民向石家莊市橋西區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要求撤銷河北省環保廳作出的《關于浙江偉明環保股份有限公司秦皇島西部生活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環境影響報告書的批復》(冀環評[2009]230 號)。石家莊市橋西區人民法院在受理該案后,追加偉明環保作為第三人參加訴訟。

在訴訟過程中,河北省環保廳公開了環保報告全本,包括公眾參與部分,村民們得知了關于這個項目的更多真相。除了環評報告中的問題,經村民確認,在 100 份對焚燒廠周邊村民的調查問卷中,有 99 份是未經調查者本人確認過的,也就是這些問卷調查名字都是都是被代簽的,是造假而成的。

而當時,不止是潘官營村的村民不同意這個項目的建設,在鳳凰周刊《秦皇島農民垃圾焚燒阻擊戰》的調查中,周邊 1500 多位村民集體簽名反對,37 個村委蓋章聯名,齊聲反對。

鑒于環保報告存在的諸多問題,特別是公眾參與造假的惡劣性質,2011年5月27日,河北省環保廳出具《關于撤銷秦皇島西部生活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環境影響報告書批復的通知》(冀環評[2011]133 號),并責令其停工。

村民們的努力獲得了回報!

圖:停工8年的秦皇島西部焚燒廠,作者:張然,攝于2019年6月


九年拉鋸

然而,誰也未曾想到,該項目環評批復被河北省環保廳撤銷后,竟又拉鋸了近 9 年時間。期間,浙江偉明不止一次到潘官營村,嘗試各種方式,包括“利誘”,希望“搞定”村里少數人重啟這個項目。秦皇島、撫寧區和留守營鎮政府,也都在不同的場所,嘗試給村民施壓。但村民們沒有放棄,一直堅持了下來。

他們完全沒有看到,要“搞定”潘官營村,需要絕大多數村民的意志和決定。村民要的不是金錢,而是保障他們世代的健康和可以安全居住的環境。關于他們的故事,可以閱讀2011年鳳凰周刊的《秦皇島農民垃圾焚燒阻擊戰》這篇文章。村民反對建設這個垃圾焚燒項目的原因,除了環境和健康影響,還有程序上存在的各種問題,包括村委在沒有爭取村民同意的情況下,就蓋章同意了項目建設和集體土地的轉讓。

因為垃圾焚燒廠的糾葛,村里多年沒有村長,選舉了兩次也都被打破了。村民始終堅持自己的意見,選舉的村長,必須要代表絕大民眾。直到2018年,他們終于有了村長。村長確實也是愿意代表民眾的意見,希望通過垃圾分類解決混合垃圾焚燒的問題,并愿意率先在潘官營村實行垃圾分類。但村民對垃圾分類的提議,始終沒有被主管部門回應和接受。

潘官營村村民一直盼望秦皇島市政府能夠在垃圾管理政策上傾聽他們的聲音,打破混合焚燒所有垃圾的魔咒,嘗試選擇其他治理方式。但他們始終沒有盼來這種真誠的協商解決垃圾問題的交流,卻是西部垃圾焚燒項目的卷土重來。


時隔8年,卷土重來

2019年5月29日,秦皇島偉明環保能源有限公司張貼了紙質版《秦皇島西部生活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公眾參與第二次公示》。村民注意到,該項目是原址續建,日處理垃圾量由原來的 700 噸增加到 900 噸。

圖:紙質版環評第二次公示

而在網上搜索后發現,前一天(2019年5月28日),偉明環保企業官網發布了該公示(現該網頁已不存在)。


圖:偉明環保官網發布的第二次公示

2019年06月13日,秦皇島市政府官方網站再次發布環評第二次公示。

在兩次“第二次公示“期間,村民們都有聯名申請召開聽證會,然而這一訴求至今都未能得到回應。

2019年 8月20日,在撫寧區城市管理綜合行政執法局會議室,秦皇島偉明環保能源有限公司組織召開了秦皇島西部生活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公眾座談會。秦皇島市城管局、撫寧區人民政府、撫寧區城管局、秦皇島市生態環境局撫寧區分局、留守營鎮人民政府、潘官營村、北石義莊村、建設單位(偉明公司)、環評公司(河北正潤)等單位代表和特邀專家,共 31 人參加了會議。

這唯一的一次座談會報名時間只有 2 天,最后只有潘官營村和北石義莊村村委出席,共 4 人。

除了上述參與,浙江偉明還有另外一種參與方式,就是組織一些村民去參觀浙江偉明在浙江的垃圾焚燒項目。從浙江偉明網站公布的信息來看,這些參觀都是在垃圾焚燒廠的中控室里進行的。這樣的參觀能讓村民了解到垃圾焚燒的排放不止是煙氣,還有飛灰和爐渣,以及廢水嗎?能讓村民知曉這些排放長期累積帶來的環境和健康風險嗎?我們也很好奇,在講解過程中,浙江偉明會不會分享他們在溫州的一個垃圾焚燒項目多年前二噁英超標的問題,會不會帶著參觀者和他們運行了 10 年以上的焚燒項目周邊的公眾座談。

一個垃圾焚燒項目的公眾參與是否真正公開透明,實現參與的全面性,不是看其組織了多少場參觀,在哪里公示了;而是要看,是否和當地老百姓,面對面充分交流,講清楚這個項目為何在環評批復撤銷 8 年后還是要重建,秦皇島市的垃圾管理和這個項目到底是什么關系,為何在垃圾分類背景下,重建時垃圾焚燒量比之前還高,未來要運行幾十年的垃圾焚燒廠排放和周邊不同距離的村民將會有怎樣的影響等等。這些才是老百姓真正關心的問題,而不是簡單的項目介紹,更不是簡單的“同意”和“不同意”兩種選擇,讓大家去站隊。

如果說浙江偉明從上次環評中吸取了教訓,那么目前看來唯一的改變就是,2019年項目重新環評時,他們開始在自己網站公布相關信息。

然而,在浙江偉明于2020年2月17日發布的《秦皇島西部生活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環境影響報告書 公眾參與說明》中,村民發現一份目前被隱去部分信息的公眾參與名單,并再次發現了漏洞。這份名單里有 26 個人,保留了部分名字和手機號碼,他們認出了 13 個“同意”的村民,經詢問后發現,沒有一個人是表示過同意的。村民又一次被代表,公眾參與部分又一次造假。

圖:二次公示書面意見名單

2020年3月11日,停工近 9 年的秦皇島垃圾焚燒項目復工,村民進廠請浙江偉明出示開工許可證和環評批復文件。不論是施工方,還是當地政府,都沒有回應。


圖:2020年3月,村民前往現場反對施工

直到2020年3月23日,秦皇島市行政審批局才發布《關于秦皇島偉明環保能源有限公司秦皇島西部生活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環境影響報告書的批復》(秦審批環準許〔2020〕01-0001號)。

而這次,潘官營村村民依然將利用法律手段來維護自己的環境權益,目前正在籌備行政復議和行政訴訟,糾正現環評中存在的問題。


秦皇島,莫蹉跎,搞垃圾分類吧!


秦皇島西部垃圾焚燒項目中間暫停的近 9 年里,秦皇島垃圾分類沒有進展。2019年6月6日,秦皇島市人民政府辦公室發布《秦皇島市城市生活垃圾分類工作實施方案》。該方案指出,2019年底前,秦皇島市全面啟動垃圾分類。通過垃圾分類,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垃圾可以分流出去,循環再利用。那么,秦皇島西部垃圾焚燒項目是否還有必要?這需要在秦皇島市垃圾分類政策執行的前提下,重新規劃,而不是一邊搞分類,一邊搞全部混合焚燒。這樣三心二意的垃圾管理政策,最終根本無法實現分類管理,還會帶來未知的各種社會風險。

潘官營村的大部分村民都反對垃圾焚燒項目,并且堅持了 11 年。他們也提出了垃圾分類的解決方案,并愿意參與其中。秦皇島市政府何不趁著這個機會,積極擁抱民眾提出垃圾分類意愿,盡快制定垃圾分類執行落地計劃,以潘官營村為試點,去帶動影響秦皇島更多區域,最終構建起可以真正人人參與的可持續分類治理體系?而浙江偉明,作為一個環保上市企業,不只有垃圾焚燒項目,也有餐廚廢棄物處理項目,何不利用這個垃圾分類時代的機會,轉產投資建設垃圾分類處置的項目?

北戴河是宜人的避暑之地,當地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無外乎是一起努力,維護好自己的生存環境。既然他們不想在這個世代要生存的地方,通過混合焚燒的方式處置垃圾,那秦皇島市管理部門不要再蹉跎時光,一再錯過機會,趕緊將垃圾分類治理體系建設執行起來,真正尊重當地民眾的選擇,和他們一起共建基于垃圾分類的可持續廢棄物治理體系。

圖:北戴河新河入???,來源:新華網

了解更多:

2011年03月01日鳳凰周刊《秦皇島農民垃圾焚燒阻擊戰》http://news.ifeng.com/fhzk/detail_2011_03/01/4905732_0.shtml

2020年2月17日《秦皇島西部生活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環境影響報告書 公眾參與說明》http://www.cnweiming.com/e/upload/s1/fck/file/2020/02/18/1554532322.pdf

2020年3月23日《關于秦皇島偉明環保能源有限公司秦皇島西部生活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環境影響報告書的批復》http://xzspj.qhd.gov.cn/home/details?code=xzzfgs_shgs&id=2750

編輯:何玲輝